林昭将那枚发出细微碎裂声的黑色骨符缓缓塞进衣袖。动作很慢，因为他必须控制住手指的颤抖。
地底遗迹没有风，但那股带着腐臭和土腥味的木系煞气，却像是有生命的活物，顺着他破损的道袍裂口，一个劲儿地往皮肤缝隙里钻。
周围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赵长老胸膛起伏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。老人盘腿坐在坑底，虽然续命金丹把寸断的经脉强行接上了，但此时的脆弱程度就像刚粘好的瓷器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肉体深处的撕裂感。
林昭没管他，也没去看侧前方握着断剑挡风的李芷瑶。
他的视线完全没有聚焦在现实的黑暗中，而是落在了虚空处。那里，有一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系统面板。
只是现在，这块面板已经彻底被猩红的乱码色块覆盖。
右上角的能量沙漏完全卡死。
警告：核心阵列运转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一，神识接驳即将强制断开，系统准备休眠。
没有了系统的庇护，在这个充斥着暴虐地脉煞气的地下深渊，他们四个人连两个时辰都撑不过。不用等外面的妖兽找来，煞气就会先一步同化他们的经脉。下场不是变成只知杀戮的疯子，就是直接爆体。
林昭没有回头，但他能闻到身后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、混杂着贪婪与煞气的酸臭味。
十几步外的碎石堆里，沈妙音的情况比他们更糟。
她那条脱臼的左臂虽然刚刚被强行接上，但真元早已枯竭。煞气顺着她的呼吸道灌进去，让她的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。这个常年在刀尖上舔血、靠发死人财活着的散修，此刻正佝偻着背，像只准备扑食的野猫，视线死死盯在林昭腰间那块不起眼的古玉上。
就在一炷香前，林昭随手掏出一堆破草，从那块玉里换出了一枚三阶金丹。
三阶丹药。在边陲这种穷山恶水，那是能让筑基期老怪都拔刀玩命的东西。
而在沈妙音眼里，现在的林昭背影单薄，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要靠强撑。一个底牌耗尽的练气初期，揣着一个能吐出三阶神药的重宝。
这就是个随时可以宰杀的稚童。
林昭甚至能听见她右侧袖口里传来的细微摩擦声。
那是利刃滑入掌心的声音。她那把用一阶妖兽腿骨磨成的黑金刻刀，专门用来破低阶修士的护体真气。
只要宰了他，拿到玉，这秘境里的一切就都是我的。这种念头在煞气的催化下，毫无遮掩地写在了沈妙音由于充血而扭曲的脸上。
她的脚尖碾过地上的灰白粉末，悄无声息地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林昭依旧没回头。
在系统倒计时卡在最后一秒的瞬间，他在识海中下达了指令。
强制开启高维吞噬模式。目标设定：周遭所有地脉煞气。
警告：当前环境能量属于极端暴虐属性，未经宿主境界过滤强制吸收，经脉爆裂概率极高。
闭嘴。吸。
横竖都是死，不如赌一把系统的法则优先级。
空气里突然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，像是地壳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已经摸到林昭身后不到五步、正准备压低重心暴起发难的沈妙音，突然感觉右脚像踩进了一滩强力胶里，再也拔不出来。
并不是被术法锁住，而是周围的空气质量瞬间改变了。
原本松散游荡的煞气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，然后疯狂地向林昭所在的位置坍缩。
以林昭为中心，一个肉眼无法捕捉但真实存在的巨大涡流轰然成型。
地上的碎石和灰白残渣被卷入半空，在黑暗中拉出一条条诡异的螺旋轨迹。
林昭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，双脚在坚硬的石板上踩出两道浅坑。
第一缕煞气入体的瞬间，根本不讲任何道理，直接像一柄生锈的铁锤，狠狠砸在了他的奇经八脉上。
这不是温和的灵气，这是能腐蚀道基的毒药。
他的脖颈、侧脸、手背上，瞬间暴起密密麻麻的青黑色血管，皮肤表面甚至直接渗出了细密的血珠，连眼前的视线都被染成了一片血红。
身后的沈妙音张大嘴巴，却发不出哪怕一丝声音。
当气旋的转速达到某个临界点时，一股完全不属于修仙界常理的恐怖灵压，从林昭身上猛地荡开。
那不是高阶修士释放的威压，里面没有杀意，没有情绪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高高在上的法则碾压。就像是凡人站在呼啸的飓风中心，面对天地伟力，除了臣服，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。
沈妙音双膝一软，扑通一声重重砸在石板上。
袖管里的黑金刻刀脱手掉落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，骨碌碌滚进了旁边的石缝。
她整个人五体投地地趴着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内甲。脑子里那些谋财害命的疯狂念头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，像被火炉炙烤的残雪，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怪物……他是个什么东西……她浑身发抖，牙齿将下唇咬得鲜血直流，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弹。
而处于漩涡中心的林昭，情况并不比趴在地上的沈妙音好多少。
系统的转化需要过程，但煞气灌注的速度太快了，他这具练气初期的肉身成了粗暴过滤通道的承重墙，眼看就要被压垮。
就在血管即将爆裂的瞬间，一道青色的身影强行撞破了气旋的外围封锁。
是李芷瑶。
她没有听从之前的待机指令，而是单手持着半截断剑，将全身残存的木系真元催动到极致。道袍被外围的罡风割出十几道口子，她却硬生生挤进了最危险的核心区。
她一把抓住了林昭的手腕。
单灵根的体质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本能。
给我……过来！女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那些原本即将撑爆林昭经脉的木系煞气，在感应到更纯粹的木系灵根后，立刻分出了一大半的洪流，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疯狂倒灌进李芷瑶体内。
李芷瑶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，脸色瞬间涨得紫红。
这股暴虐的能量像无数把锉刀，在她的经脉里疯狂刮擦。但也正因为这种极端的粗暴，反而将她体内原本淤积的杂质硬生生剥离了出去。
这是一场随时会沦为废人的凶险淬炼，但她没有松开手，只是死死咬着牙，强行替林昭分担了过载的压力。
识海深处。
红色的乱码终于在海量能量的冲刷下开始大面积瓦解。
高维法则重构中……
检测到极端能量注入，正在剔除暴虐属性，解析物质本质……
记录当前环境波长：地磁紊乱频谱收录完成，已存档为特殊隐匿伪装模板。
随着最后一条提示闪过，林昭腰间的古玉猛地亮起一层温润的白光。
下一秒，一股经过系统完美提纯、不含一丝杂质的庞大灵力，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古玉中反哺而出，直接倒灌入林昭的丹田。
这股力量太纯净了，甚至不需要他主动运转周天去炼化。
体内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响。
练气四层的壁垒，像一层薄纸般被轻易捅破。
但灵气的反哺并没有停止。那些之前被煞气撕裂的经脉，在纯净生机的滋养下飞速愈合，并且被法则之力强行拓宽了一倍有余。
真元在体内奔涌，带起一阵雷鸣般的低啸。
又是一声轻响。
练气五层。
气旋终于开始减弱，四周卷起的灰尘慢慢落下。
林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那口气在半空中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，消散在黑暗中。
他睁开眼，原本因为透支而苍白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，瞳孔深处甚至隐隐有精光流转。
他反手托住脱力即将倒下的李芷瑶。
女孩浑身被汗水湿透，但体表却萦绕着一层比之前更加精纯的青色灵光。她抗住了煞气的粗暴淬炼，因祸得福。
原地调息。林昭将她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，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不远处的赵长老也睁开了眼。
老人看着林昭，那眼神里的敬畏已经彻底变成了死忠的狂热。他根本看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，只知道在这个必死的绝境里，家主不仅没被煞气吞噬，反而带着人当场破境。
那可是地脉煞气。
哪怕是玄天宗的内门长老吸一口也得走火入魔，家主居然把它当成了破境的补药？
赵长老默默低头，将自己在这个队伍里的位置放得更低了。
林昭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，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识海。
淡蓝色的系统面板重新变得清晰无比。左侧的充能点数栏上，那一串长长的数字，足以让整个边陲所有的家族为之疯狂。
满载复苏。
而且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充盈的巅峰状态。
探查雷达已上线，当前覆盖半径：地下三千丈。
随着一条不起眼的提示，面板中心荡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波纹。
这道波纹无视了地底混乱的磁场和厚重的岩层，向着更深、更黑暗的地方蔓延。
几息之后，面板的边缘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在距离他们所在位置前方约摸几百丈的地下断层深处，雷达勾勒出了一个极其庞大的轮廓。
那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岩洞或灵脉。
它有着无比规则的几何边缘，像是一座被彻底抽干了骨髓的古老祭坛，又像是一台死了上百年的庞大机械，静静地蛰伏在地脉枯竭的源头，散发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气息。
